他们怎么就不喜欢女人呢?
住伦敦时,我的房东是一位有印度和非洲血统的黑人老太太。我们聊得来,相处得很好。
她最自豪的事情之一,是在医院做清洁工时,遇见过伊丽莎白二世女王,还与女王合了影。那张照片一直挂在墙上。
另一件常挂在她嘴边的事,是她作为单亲妈妈,独自抚育一儿一女,供他们读书,让他们受教育,如今都有了自己的职业。
“I tried my best to keep my kids off the streets.”
这句话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她尽了最大的努力,让孩子们走正路,不至于在街头混日子。
我没有碰到过她的儿女,却见过她儿子的同学来探望她。他叫约翰,是位白人中年男子,体形稍胖,一脸憨厚。房东私下告诉我,约翰是同性恋者。
从碰面时打个招呼,到坐下来闲聊,我与约翰很快便熟悉了。
有一次,他邀请我去他家过圣诞节。我口头答应了,只当是彼此客气。谁知,他是真心实意的。他说,房东要回牙买加过圣诞,你一个人怎么过节?就来我们家一起过吧。
圣诞节前几天,房东走了。约翰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上面画着去他家的路线,还附了详细说明。他提醒我,圣诞节当天公共交通停运,需要步行过去。
那张纸条交代得实在清楚:沿哪条路走,走到什么地方,看见什么标志,再往左拐还是往右转,一步一步,都写明白了。
圣诞节那天,我照着他的指引,毫无差错地找到了他家。
按响门铃,来开门的是约翰。进屋后,一位慈眉善目的黑人老太太热情地向我打招呼。起初,我以为她是约翰爱人的母亲,听了介绍才知道,她是他们的朋友,也应邀来吃圣诞晚餐。我还得知,每年圣诞,他们都会邀请子女不在身边的朋友来家里一起过节。
约翰的爱人是一位壮实的黑人男子,五十岁左右。我进门时,他刚从钢琴旁起身,琴声仿佛还在屋里回荡。他向我问好,看上去颇有几分退役运动员的风采。
约翰介绍说,他的爱人是一位 magistrate,治安法官。能与他成为一家人,自己非常幸运。说这话时,约翰满眼都是爱意。我还从未见过哪个女人介绍自己的丈夫时,流露出这样毫不掩饰的深情。
接下来,两个男人在厨房忙碌,我与那位老太太坐在客厅聊天。
等餐桌布置妥当,烤火鸡端上桌,配菜和红酒也摆好了,约翰却转身进了房间。再出来时,他换上了格子衬衫,扎好领带,走到餐桌旁,端端正正地坐下。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吃一顿饭还要特意换衣服。这既是圣诞晚餐的仪式,也是对客人的尊重。
刀叉轻拿轻放,举杯时轻巧从容。吃饭、交谈、相互照应,原来进餐也是一门社交的艺术。
我却不免暗自思忖:这么仔细周到、热情善良的男人们,怎么就不喜欢女人呢?
如果说在约翰家过圣诞节,让我领略了英国绅士的风度和礼仪,那么在马丁家的周末聚会,则让我被一屋子的美男子惊艳到了。
马丁·哥顿是英国资深银行家。中国金融走向世界,有他的一臂之力。早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他便与中国银行合作,推动国际资本市场融资业务。他的中国情结也有家族渊源:外祖父曾在中国东北行医,母亲出生在中国,叔父也曾在中国服役。
不过,我与马丁的相识,缘于一个艾滋病防治项目。
他的已故伴侣贝利是香港人,因艾滋病去世。为了纪念他,马丁创办了“贝利马丁基金会”,资助艾滋病研究和预防教育。基金会曾出资在贵州、云南等地举办艾滋病防治培训班,也资助两地的基层医生赴伦敦圣玛丽医院和切尔西与威斯敏斯特医院访学。我就是得到这个项目的资助,来到伦敦的。
为基金会与贵州牵线的,是我的西班牙朋友阳乐。她曾由英国海外志愿者服务社派到贵州的一所学院教英语。后来,她与伦敦人奈杰结婚生子,在伦敦定居。
我和阳乐曾应邀参加马丁在伦敦豪华公寓里举办的一次聚会。在他家,我看到了在国内从未见过的古董。比如一张可供两人面对面横躺着抽鸦片的烟榻,朱红色,雕龙画凤,让我想起旧时大地主家的陈设。原来,贝利生前是一位古玩收藏家。
这次周末聚会,则安排在马丁父母生前居住的乡间小屋。
我随阳乐一家来到伦敦郊外时,已经有几位在剑桥大学做访问学者的中国人在厨房忙开了,择菜的择菜,和面的和面。他们都与基金会资助的研究项目有关。厨房里还有一位住在附近的邻居。聊起来才知道,她此前竟不认识马丁。
她说,前一天她正在自家花园里干活,马丁路过,上前打招呼,问她是不是中国人,会不会包饺子。她说当然会,他便邀请她第二天过来帮忙,还请她自带面板和擀面杖。
大家一听都乐了,说这马丁,实在太有中国情结了,在伦敦郊外也能找来一位中国阿姨帮忙包饺子。
马丁当时的伴侣也是中国人。大家与他开玩笑,问他是怎么认识马丁的。他说,是在北京的俱乐部里认识的。
有人追问,当时不会说英语,怎么交流呢?
旁边便有人替他回答:“爱情的事,用得着语言吗?眼神、动作就够了。”
事实上,语言到底还是要学的。他告诉我们,那时以伴侣身份来英国,签证不好办,马丁便安排他去南非住了几年,在那里学习英语。如今,两人用英语交流已经没有问题了。
说笑间,客人陆续到了,其中有一群在圣玛丽医院和切尔西与威斯敏斯特医院工作的医生。他们都是同性恋者,西装革履,仪态不凡。大家各自找地方坐下,随意交谈起来。
聚会开始,大家吃着饺子,就着红酒、香槟聊天。阳乐指了指她丈夫奈杰,悄悄笑着对我说:“你看,这些男人里,除了他,全都是 gay。”
我倒没有看出奈杰有什么不自在。他该吃饺子吃饺子,该喝香槟喝香槟,与大家也谈得来。
伦敦郊外夏日傍晚的景色实在太美,八九点钟才见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斜照着大片绿地,还有半隐在树林中的一幢幢别墅。有的客人移到院子里,把酒言欢。夕阳温柔地照在他们脸上,勾勒出雕塑般分明的轮廓。男人的阳刚之美,尽在这些线条中。
一位很年轻的医生来到厨房,说他对虾过敏,不能吃虾馅的饺子。于是,我们专门给他包了一盘别的馅。他便坐在厨房里,等我们包。
我忍不住看他,又无话找话地与他聊天。他实在长得太英俊,尤其那双眼睛,蓝似深深的海洋。
旁边的阳乐提醒我:“不能这样看人呀,很不礼貌的。”
阳乐当然明白,我这是阿姨看男孩似的欣赏,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心里又冒出了那个念头:这么漂亮的男人,怎么就不喜欢女人呢?
这个问题,实在想不明白。但约翰介绍爱人时满溢的爱意,我看得明白;马丁为纪念贝利所做的事,我也不仅知道,还亲身受益。
疑问就留着吧,连同那一点替女人感到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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