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美国主要宗教群体在成年人中的比例
近年来,美国宗教人口结构的变化有所放缓,以下是各类宗教派别的人口比例:
福音派新教(Evangelical Protestants)约占美国成年人的23%,是美国政治中组织程度最高、政治倾向最一致的保守派宗教群体之一。在川普的选民联盟中,白人福音派尤其重要,其支持率长期明显高于其他宗教群体。
主流新教(Mainline Protestants),更温和、政治态度分散;在美国成人中约占 10%,不像福音派那样强烈动员
天主教徒(Catholics)约 19%,美国最大的单一宗教群体之一,但政治态度迥异;天主教徒在川普联盟中并非像白人福音派那样具有鲜明的宗教政治核心地位,但由于人口规模较大,仍然是重要的选民群体。
摩门教徒(LDS)约占美国成年人的1%—2%。他们长期以来是共和党的重要支持群体,尤其在犹他州具有明显影响力,但对川普个人风格的接受程度明显存在分歧。
黑人新教(Black Protestants)约占美国成年人的5%,其政治倾向与白人福音派明显不同,长期以来大多倾向支持民主党
无宗教者(Nones)约 29%, 过去几十年增长较快的群体之一,总体上明显偏向民主党和自由派。
以上数字均为大致估算,不同调查机构和调查年份之间会存在一定差异。本文主要参考 Pew Research Center 2023—2024 年的 Religious Landscape Study,以及 PRRI 等机构的相关调查。
二、福音派对川普总统的支持
本文单独谈谈川普总统最重要的宗教支持基础之一——基督教中的福音派。福音派内部也分为不同的宗派和神学流派。为便于本文讨论,以下将福音派作为一个政治社会学意义上的整体来观察,需要注意其内部存在很大的宗派、种族和神学差异。但需要指出的是,在近年的总统选举中,白人福音派对川普的支持率长期达到约七成至八成甚至更高。
在研究美国种族与宗教关系的学者中,公共宗教研究所(PRRI)主席兼创始人罗伯特·琼斯(Robert P. Jones)尤其值得关注。他在剖析当代美国危机时提出一个核心学术与政治概念:“白人基督教”(White Christianity)”。
在基督教的主流历史和正统神学中,并没有一个被公认的正式教派直接以“白人基督教派”命名,但在美国历史上,也确实存在将基督教信仰与“白人至上主义”深度绑定的神学分支与极端教派。同时,在更广泛的政治社会学层面,这一现象体现为一种被称为“白人基督教民族主义”的意识形态网络。这个问题涉及面太广,不多谈。
还回到福音派对川普的支持。福音派支持川普,既有宗教信仰和文化观念方面的原因,也有政治动员和组织结构方面的原因。
个人得救(Personal Salvation)福音派强调人与上帝之间的直接关系,政治选择被视为个人信仰与道德立场的延伸。这使他们倾向支持在文化议题上与其道德观一致的候选人,并将川普视为在堕胎、宗教自由等议题上“站在他们一边”的政治盟友。
圣经字面主义(Biblical Literalism)福音派普遍强调《圣经》的最高权威,并倾向于以《圣经》原则作为判断道德和社会问题的重要依据。因此,他们在堕胎、性别、婚姻等议题上采取高度保守立场,而川普在这些文化议题上的政策承诺与司法任命,使他们认为他能维护圣经式的社会秩序。
文化战争(Culture War)福音派将美国社会的价值冲突视为“属灵战争”,并认为必须在教育、媒体、法律等领域抵抗他们所理解的‘世俗化’趋势。川普的政治风格高度对抗性,善于在文化议题上采取强硬姿态,使福音派相信他是能在文化战争中“替他们作战”的领袖。
七山领地论(见下文)
政治动员(Political Mobilization)福音派拥有高度组织化的教会网络,能够在选举中形成强大的基层动员力量。他们将投票视为宗教责任,而川普的政治叙事与他们的宗教叙事高度契合,使福音派成为他最稳定、最投入的选民基础。
三、七山领地论 (Seven-Mountain Mandate)
部分基督教右翼和灵恩派运动主张的“七山领地论”,虽然并不是整个福音派的共同教义,却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窗口,让我们理解为什么部分宗教保守派会如此积极地介入政治。七山领地包括:宗教、家庭、教育、政府、媒体、商业、艺术与娱乐。我们重点看看其中四个。
政府和法律 川普通过任命大量持保守政治和宗教观点的官员进入联邦政府关键职位,推动了许多福音派所支持的政策议程。福音派将这视为“夺回政府山头”的关键一步。他们认为,川普推动的最高法院保守化,是这一“夺回政府山头”战略最重要的成果之一:他任内成功任命了三名保守派大法官。除了最高法院之外,川普还将许多持保守观点的法官送到众多的联邦法院。最高法院在堕胎、宗教自由以及部分性别与平权议题上的一些裁决,也与宗教保守派的政策诉求产生了明显的重合。福音派认为川普帮助他们“重塑司法山头”。
媒体 部分福音派长期认为主流媒体带有明显的世俗主义和自由派倾向,甚至认为其价值观与基督教传统相冲突。川普与主流媒体的长期对抗,也因此被部分宗教保守派视为对这一“媒体山头”的反击。
教育 福音派认为美国教育体系“世俗化、自由派化”。他们支持川普推动家庭教育权、私校与宗教学校的政策支持。福音派对公立学校的深度不信任。许多福音派领袖认为美国公立教育系统已经被以下力量“占领” ,包括世俗主义、自由派文化、进步主义、性别与性取向教育、反宗教倾向。因此必须“夺回教育山头”,防止社会进一步“离经叛道”。
家庭 在部分基督教右翼和宗教原教旨主义者看来,“家庭山”不仅关乎个人私德,更被视为整个文明与道德秩序的最底层承重墙。他们对家庭的定义有着极其严格的圣经原旨主义标准。第一,神圣的二元结构: 必须是由一男一女结合、遵循传统性别分工的父权制核心家庭。第二,生养神圣后嗣的堡垒。 家庭的首要功能是依照基督教教义繁衍、管教子女,抵御世俗恶魔文化的侵袭。在他们看来,过去几十年来,家庭这座山已经被世俗自由派彻底打烂了——全美同性婚姻合法化、公立学校推行多元性别教育与激进性教育、未成年人性别转变程序合法化,以及离婚率上升和传统父权的解体。部分宗教保守派认为失去了家庭这座山,基督教文明就彻底断子绝孙了。
四、福音派的失落感从何而来
这种失落感并非来自单一因素,而是经济、人口结构、文化和宗教四个层面的长期变化共同造成的。
1. 经济基础被掏空:制造业外流导致保守小镇凋敝、失业危机蔓延,赖以维系传统家庭与教会运转的工薪中产经济基础面临严重冲击。
2. “美国文化”大泡泡被击破:大规模跨国移民和多元文化涌入,打破了保守小镇纯净的白人基督教环境;多元主义与文化相对主义消解了《圣经》真理在公共生活中的绝对地位。
3. 社会地位被贬低:全球化催生了推崇世俗进步主义的跨国精英阶层。在好莱坞与大企业推行的文化议程下,福音派坚守的传统家庭伦理和反堕胎主张被主流精英贬为“愚昧与仇恨”,令他们沦为文化上的二等公民。
4. 神学末日危机感:部分具有强烈末世论倾向的信徒,甚至将全球治理和超国家权力结构与《圣经》中的‘敌基督’预言联系起来。
根据Pew Research Center的调查,美国成年人中约有29%属于“无宗教归属者”,其中包括无神论者、不可知论者以及没有特别宗教归属的人。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我对这种宗教人口结构的变化尤其感兴趣。这么看,福音派的担心也算是有一丝丝道理。
这种在经济、人口结构、文化和宗教上的多重被围困感,让他们产生了退无可退的紧迫绝望,因此把反全球化、筑墙并强调“美国优先”的川普,视作保卫传统基督教世界的最后盾牌。
五、福音派怎么会支持川普?
必须指出的是,白人福音派与共和党之间早已存在的政治联盟。但是,如许多人所问,川普个人私德稀烂,甚至满嘴污言秽语——一个传统家庭伦理的反面教材,怎么就成了福音派“家庭山”的代言人? 这也是我很长时间没想通的问题。
现在看,福音派支持川普算是最大的黑色幽默。但福音派在“家庭山”上选择与川普深度捆绑,背后是一套极其冷酷的“政治功能主义”逻辑。
第一,川普是攻打“文化恶魔”的雇佣军。福音派早就放弃了要求川普自己做“家庭楷模”。他们看重的是,川普是几十年来少有的、敢于在联邦层面动用总统权力,对破坏传统家庭的“世俗文化势力”展开全面进攻的狠角色。
第二,川普行政令与司法权力捍卫传统性别界限,在执政与竞选政策中,川普采纳并推动了许多宗教保守派在家庭与性别议题上的重要诉求:
推动限制跨性别女性参加女子体育赛事
切断联邦资金用于支持未成年人的性别肯定医疗,并推动限制公立学校和医疗机构提供相关服务
打击学校的 LGBTQ+ 课程,支持“父母权利”法律,强化家长对学校课程、教材和图书内容的知情权与干预权
任命极度保守的联邦法官,使美国司法体系整体向更加保守的方向移动,并对同性婚姻、性别平权以及宗教自由等议题产生长期影响。
第三,“政治勇士”效应。许多福音派信徒认为:我们不需要川普来教我们怎么当父亲和丈夫,那是牧师的事;我们需要川普手里的总统大棒,去砸碎那些试图把我们孩子变成变性人、剥夺我们家庭教育权的世俗官僚。
在福音派的神学论述中,他们为川普私德不修找到的最核心合法性来源是《圣经·以赛亚书》中的“居鲁士大帝”(波斯王居鲁士)——居鲁士并不信奉以色列人的上帝,却被《圣经》描写为上帝实现其计划所使用的外邦统治者,用于打破巴比伦囚虏、保护上帝的选民并重建圣殿。
简言之,在家庭山的争夺战中,川普扮演的不是榜样,而是守护传统家庭和宗教价值堡垒门外的看门犬。福音派为了夺回家庭的文化主导权,毫不犹豫地雇用了这个道德上千疮百孔、但下口最凶狠的开路先锋;正是因为川普道德上有缺陷、好斗、不怕丢人,他才不会受传统政治体面的束缚,才能在对抗世俗自由主义的争斗中毫不手软 。
在我看来,在美国最高法院扩大总统对官方行为刑事追诉的豁免保护之后,川普在福音派面前的价值倍增。
六、结尾
我花了一些时间研究之后,才逐渐搞懂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
“让美国再次伟大” (MAGA)会这么有号召力,虽然实际上美国在川普手里快变成国际孤儿了。川普平白无故与多国发动关税战,尽管这些关税政策在法律依据和实际效果上都引发了广泛争议且效果甚微,但“让美国企业回到美国”的口号让福音派感到有希望了
以路易斯安那州、德克萨斯州为代表的保守派红州推进立法,要求公立学校在教室悬挂“十诫”牌匾(Ten Commandments)。在我看来,这种做法已经超出了介绍宗教历史的范围,具有明显的宗教宣传色彩,也引发了政教分离原则方面的争议
川普向美国所有高校开战,理由是美国高校是DEI的大本营。DEI(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是多样性、公平与包容的英文缩写。公平和包容一直是美国高等教育的重要价值主张,但DEI政策近年来也成为美国社会激烈争论的议题,但DEI让福音派倍感孤独,失去的中心地位。
川普将美使馆迁至耶路撒冷,部分福音派信徒因此认为这是神在借川普的手排布末世棋盘,根本无须用俗世的外交道德去苛责。
为什么川普屡屡向俄罗斯示好,甚至谴责是乌克兰发动的俄乌战争。对福音派来说,国内的文化内战早已压倒了外部的地缘政治争端。当普京在红场上谴责西方文明正在自我毁灭、走向撒旦崇拜时,部分绝望的福音派信徒竟然在敌人身上听到了自己一直在呼喊的心声。川普与俄罗斯之间那些突破传统外交常理的互动,在他们眼里非但不是背叛,反倒像是打破“深层政府全球霸权”、保卫传统文明火种的另类表现。
2023-2024年,川普多次把针对自己的刑事案件重新诠释为针对其支持者和保守派群体的政治迫害。他说:说到底,他们的目标不是我,而是你;我不过是挡在了中间 ”。
说实话,当时听到川普口出此言,我还没搞懂这类“殉道誓言”是什么意思。许多福音派牧师和右翼政治领袖人物都将川普的这番言论翻译为一种强大的叙事:川普是在为了保护教会而遭受恶魔攻击。
类似的例子很多,不再一一列举。
过去几年中,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一个拥有如此深厚民主传统的国家,其选民会选出川普这样一位政治领袖?最近有时间仔细研究了一下宗教在美国的地位以及宗教对政治体制的影响才意识到,过去自己始终习惯于从传统政治学理论和政治道德的框架来理解这些问题。
撰写此文,与读者分享我的研究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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